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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AI替你拧螺丝,你打算用自由干嘛

当AI替你拧螺丝,你打算用自由干嘛

上一篇写完《AI时代的有闲阶级》之后,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凡勃伦那套理论我是真的服气,127年前的老头,把人类社会的地位游戏看得透透的。AI时代的炫耀性有闲、炫耀性消费,跟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一模一样,仆人换成了Agent,逻辑没变。我写的时候觉得很爽,写完之后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闷。

就好像你用一把特别锋利的刀把一件事切开了,切面很漂亮,但你隐隐觉得,好像还有另一半被你切掉了。

那个被切掉的部分是什么?

我想了好几天,突然想起来一个人。约瑟夫·皮珀,一个德国哲学家,1952年写了一本小册子,中文翻译叫《休闲,文化的基石》。这本书我好几年前翻过,当时没太当回事。但这次,凡勃伦那篇写完之后再去翻,我有点被击中了。

因为皮珀讲的「休闲」,和凡勃伦讲的「有闲」,虽然只差一个字,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。

凡勃伦眼里的有闲,是一种社会表演。你不劳动,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你不劳动。核心是炫耀,是地位信号,是「我跟你不一样」。

皮珀眼里的休闲,是一种心灵状态。

这个区分太重要了,我得慢慢说。

皮珀反对一个我们今天几乎所有人都默认接受的前提,休闲是工作的反面。你上了五天班,周末放松一下,这叫休闲。你忙了一整年,放个假,这叫休闲。休闲就是「不工作的时间」。

皮珀说,不对。这种理解把休闲矮化了。如果休闲只是「不工作」,那它就永远是工作的附庸,是为了让你充完电之后更好地回去工作。你周末躺一天,是为了周一能继续干活。你去健身房,是为了保持工作所需的体力。你去旅行散心,是为了「换个环境」然后回来「满血复活」。

你看,在这个框架里,休闲根本不是自由的。它是被工作定义的。它的全部意义都在于它能为工作服务什么。

皮珀说,真正的休闲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是沉思,是庆祝,是接收。

沉思,contemplation,不是在那儿苦思冥想一个方案怎么写。是你坐在窗边,看一片云慢慢飘过去,你什么都没在「想」,但你整个人是打开的。你在接收这个世界,而不是在试图征服它、改造它、利用它。

庆祝,celebration,不是年会上的蛋糕和气球。是你对存在本身感到一种由衷的好。你活着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庆祝。不是因为你完成了什么KPI,不是因为你的年薪涨了20%,就是单纯的,你能感受到阳光、音乐、另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,这些东西的存在让你觉得好。

皮珀认为,这种心灵状态才是文化的根基。

你想想看,古希腊人有一个词叫schole,这个词后来变成了英文的school。但它原本的意思不是学校,是「闲暇」。亚里士多德时代的闲暇,不是什么都不干的意思,而是说你终于从生存必需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了,你可以开始真正重要的事情了。哲学、艺术、数学、戏剧、政治讨论,这些在古希腊人眼里不是「工作之余的消遣」,这些就是人之为人最核心的活动。而这些活动只有在闲暇中才能发生。

闲暇不是目的,也不是手段。闲暇是土壤。文明是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的。

当然了,古希腊的闲暇有一个很大的问题,它是建立在奴隶制上的。亚里士多德能坐在那儿思考「什么是美德」,是因为有一大群奴隶在替他种田、做饭、洗衣服。这种闲暇从一开始就是少数人的特权,靠的是多数人的劳动来支撑。

然后工业革命来了。机器接管了大量体力劳动,理论上应该让更多人拥有闲暇。但实际发生的事恰恰相反,工业革命创造了一种新的意识形态,叫做「全面工作」。

皮珀在1952年就观察到这个趋势了。现代社会把人完全定义成了「工作者」。你是谁?你是程序员、设计师、产品经理、外卖骑手。你的身份等于你的职业。你的价值等于你的产出。你的时间被切成两块,工作时间和恢复时间。连「恢复时间」都不是属于你的,是属于「明天那个需要继续工作的你」的。

机器解放了肌肉,但没有解放心灵。人们从一种劳动走进了另一种劳动。工厂变成了写字楼,流水线变成了工作流,计件工资变成了OKR,但那个「全面工作」的底层逻辑一直没变。

所以皮珀的呐喊其实是在说,我们把休闲搞丢了。不是没有时间了,而是我们已经不知道休闲是什么了。我们把刷短视频叫休闲,把在购物中心逛一下午叫休闲,把瘫在沙发上追剧叫休闲。但这些跟皮珀说的休闲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这些是消费,不是沉思。是麻痹,不是接收。是用更多的刺激填满你的空闲,而不是让你的心灵在安静中打开。

好,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,所以呢?一个1952年的德国哲学家的哀叹,跟2026年的AI时代有什么关系?

关系太大了。

我是真的觉得,AI可能在做一件古希腊奴隶制和工业革命都没能做到的事。

你想想古希腊的结构。少数自由人能够进入沉思性的休闲,是因为多数奴隶在干脏活累活。这个结构在道德上不可接受,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,当人类被从维持生存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的时候,是能够产出哲学、艺术、科学这些文明果实的。土壤是对的,只是获取土壤的方式是错的。

工业革命提供了新的获取方式,机器替代体力劳动。但结果呢?人们没有走进沉思,走进了更忙的工作。因为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已经变了,闲暇从「文化的基石」变成了「懒惰」「不上进」「你怎么不卷」。

现在AI来了。

AI不只是替代体力劳动,它在替代脑力劳动。写代码、做设计、改方案、分析数据、整理资料,这些过去需要大量脑力的工作,AI正在一个一个接过去。而且不是替你做一半让你做另一半那种,很多场景下它能从头做到尾。

这就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分叉口。

当AI真的把那些重复性的脑力劳动接过去了,当你一天只需要「工作」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以前八小时的产出,当你突然多出来大把大把的时间,你打算用这些时间干嘛?

上一篇我写了一条路,凡勃伦的路。用省下来的时间去炫耀。晒你的Agent工作流,晒你「只做判断不动手」,让你的闲暇变成一种新的地位信号。这条路是真实的,我自己也在走。

但皮珀告诉我们,还有另一条路。

用这些时间去沉思。去庆祝。去接收。

不是去「学一个新技能好让自己不被淘汰」,那还是全面工作的逻辑。不是去「做一个副业用AI赚更多钱」,那还是把闲暇当成工作的手段。而是真的,就那么坐着,看一本书,想一个跟任何产出都无关的问题。或者出去走走,没有目的地,不拍照不发朋友圈,就走。或者跟一个朋友聊天,不是networking不是合作洽谈,就聊,聊到天黑,聊一些没有任何「价值」的话题。

这些事情在「全面工作」的意识形态里是被鄙视的。浪费时间。不产出价值。你怎么不利用这些时间提升自己?

但皮珀会说,恰恰是这些「没用」的时刻,才是你真正作为一个人在活着。

说真的,我自己体会最深的一次,是有天下午用Claude Code三个小时搞定了原本需要两天的开发任务。搞完之后我突然不知道干嘛了。第一反应是再找个任务做。第二反应是打开社交媒体。第三反应是。。。我走到阳台上,站了一会儿。

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好。我就那么站着,什么也没想,看楼下的树影在风里晃。大概站了十分钟,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涌上来了。不是放松,不是快乐,是一种。。。怎么说呢,是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挺好的。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产出,就是好。

我后来才反应过来,那十分钟可能就是皮珀说的contemplation。

反正我觉得,AI时代真正激动人心的可能性不是「人人都能用AI赚更多钱」,也不是「人人都能成为新有闲阶级」。而是,有史以来第一次,不需要奴隶制,不需要阶级特权,普通人也有机会获得真正的闲暇。不是「不工作的时间」那种闲暇,是皮珀说的那种,心灵向世界敞开的闲暇。

当然了,能不能走上这条路,取决于我们能不能从「全面工作」的意识形态里松绑。你得先相信,一个人的价值不等于他的产出。你得先接受,有些时间就是用来「浪费」的,而那些「浪费」恰恰是文化、哲学、精神生活的土壤。

这很难。整个现代社会的激励系统都在推你往相反的方向走。但至少AI给了我们一个新的起点。

古希腊人靠奴隶获得了闲暇,然后创造了哲学和民主。

我们靠AI获得了闲暇。

我们打算创造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