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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时代的有闲阶级

AI时代的有闲阶级

前几天刷朋友圈,看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对比。

上一条,是一个做独立开发的朋友,晒了一张他的工作台截图,四个终端窗口同时跑着不同的AI Agent,配文是「今天产出了三个Feature,我主要的工作是喝了两杯咖啡」。

下一条,是另一个朋友,发了一张手写的信,毛笔字,宣纸,写给他女儿的生日祝福。配文就俩字,「手写。」

两条朋友圈,两种完全不同的炫耀。

但说到底,他们在做同一件事。

我当时刷到这俩条的时候愣了一下,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127年前的老头。

1899年,一个叫凡勃伦的美国经济学家写了本《有闲阶级论》。核心观点简单到有点刻薄,人类社会的消费行为,绑大部分不是为了满足需求,而是为了炫耀。

他发明了一个词,叫「炫耀性消费」。有钱人买东西不是因为东西好用,是因为贵。贵本身就是功能。一块表能看时间,但一块几十万的表不是用来看时间的,是用来让别人知道你戴得起几十万的表的。

凡勃伦还观察到一个更毒的现象,叫「炫耀性有闲」。比看谁花钱更高级的,是看谁更不需要干活。贵族的标志不是有多少财富,而是有多少闲暇。养一大堆仆人,学一些毫无实用价值的礼仪,精通几门永远用不上的语言,这些事的唯一功能就是证明一件事。

我不需要劳动。

这句话在1899年是最顶级的身份宣言。

然后我们快进到2026年。

你有没有发现,「我不需要劳动」这句话,突然又变得性感了?

只不过这次说这话的不是继承了家族庄园的贵族,而是那些学会了让AI替自己干活的人。

坦率的讲,现在的科技圈和创业圈正在经历一场非常凡勃伦式的分层。我观察到三种人。

第一种,被AI替代了一部分工作,很焦虑。他们是这场变革里的「新劳动阶级」。不是说他们穷,而是他们的劳动正在贬值。翻译、初级设计、基础代码、客服话术、数据整理,这些曾经体面的技能,现在AI都能做,而且做得又快又便宜。

第二种,学会了用AI,效率提升了不少,挺开心的。他们是「新中产」。用Cursor写代码快了三倍,用Claude帮忙写方案省了一半时间。但说到底,他们的角色没变,还是在执行。

第三种人,就有意思了。

他们几乎不动手。他们的工作变成了定义问题、做判断、给方向。不写代码,让Agent写。不做设计,给AI描述想要的感觉。不写文案,把思路丢给AI让它去组织。他们一天可能只「工作」两三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在看书、散步、跟人聊天、想事情。

但他们的产出可能比以前多了十倍。

这就是2026年的有闲阶级。

凡勃伦如果活到今天,一定会会心一笑。结构没变,符号变了。127年前,有闲阶级用「不劳动」来证明自己的地位。2026年,新有闲阶级用「不亲自执行」来证明自己的地位。以前是「我有仆人所以我不需要干活」,现在是「我有Agent所以我不需要干活」。

仆人换成了Agent,炫耀的逻辑一模一样。

说到这个,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微妙的社交现象?

在各种科技社群和Twitter上,一种新型的凡勃伦式炫耀正在流行。不是晒收入,不是晒融资,是晒「我让AI干了什么而我自己没干什么」。

「周末让Claude Code帮我重构了整个后端,我就review了一下。」

「三个小时,从idea到上线,我主要是在想产品逻辑。」

「我现在的工作流是,早上想清楚今天要解决什么问题,然后让Agent去执行,我去接孩子放学。」

这些话的潜台词是什么?

不是「AI真好用」。

是「我已经到了不需要亲自动手的层次了」。

这和凡勃伦描述的维多利亚时代贵族炫耀自己精通拉丁语、马术和茶道礼仪,在心理机制上完全一样。拉丁语没有实用价值,精通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证明你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在「无用」的事上。2026年版本的拉丁语,是对AI工具链的精通。你能配出一套完美的Agent工作流,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Claude Code什么时候该用Codex什么时候该用Deepresearch,你的CLAUDE.md写得像艺术品。这些东西有没有实用价值?当然有。但它们同时也在发出一个信号,我是那种有闲暇去打磨这些东西的人。

反正我觉得,这种炫耀比晒名牌包高级多了。至少它附带真实的生产力。但说到底,还是凡勃伦那套。

写到这里,我必须插一句自我反驳。

把「让 Agent 干活」等同于「不劳动」,其实是个挺偷懒的概念滑动。真实做过多 Agent 编排的人都知道,把一个模糊的商业需求翻译成 Agent 能精准执行的 Prompt,在代码库膨胀之后持续纠正它的幻觉、处理版本冲突、在架构层面做取舍——这件事消耗的认知负荷,往往比亲手写代码更重。

所以更诚实的说法是:新有闲阶级的「闲」,其实是一种表演。喝咖啡的画面是真的,但那杯咖啡之前,人已经在脑子里把系统架构过了三遍。凡勃伦笔下的贵族是真的不劳动,2026 年的这批人只是把劳动从手上换到了脑子里,然后挑了脑力劳动中最不可见的那部分——判断——作为新的身份符号。

不可见,才配做炫耀。手指头敲键盘太脏了,不够贵族。

更有意思的事在后面。

凡勃伦在书里有一个特别精准的观察,当机器开始大规模生产商品的时候,手工制品反而变得更贵了。机器能织出完美的布,但有钱人偏偏去买手工织的、带着不规则纹理的布。不是因为手工的质量更好,是因为那些不完美在说「这是人做的,不是机器做的,而你买得起人做的」。

AI时代正在发生一模一样的事。

当AI可以生成完美的文案、流畅的代码、精致的设计时,「人类亲手做的」本身变成了一种奢侈品。你注意到了吗?现在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开始标注「本文由真人撰写,未使用AI」「100% human-made」「Hand-coded, no copilot」。

这不是反AI。这是凡勃伦式的身份宣言。

「手写。」

回到我开头说的那个发手写毛笔信的朋友。他不是不会用AI。他是在说,我有选择不用AI的资本和闲暇,我愿意花两个小时去写一封本可以30秒生成的信。

当效率成为常态,低效反而成了特权。

太有意思了。

怎么说呢,我自己也没法完全跳出这个结构。

我用Claude Code的时候,如果搞出来一个特别优雅的方案,我第一反应不是存到文档里,而是想截图发群里。这不就是炫耀性消费吗?我消费的不是商品,是AI的产出,但我炫耀的是自己的品味和判断力。

同样的,我偶尔手写一段文章的初稿,不用任何AI辅助,写完之后内心会涌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。。。这不就是炫耀性有闲吗?我在用最低效的方式做一件事,来证明我不依赖工具。

两种炫耀,指向同一个心理需求。在一个人人都能借助AI变得高效的时代,我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独特性。

凡勃伦可能会说,这就是人类社会永恒不变的底层代码。工具在变,技术在变,但人类对地位、对区分、对「我跟你不一样」的需求从来没变过。

蒸汽机时代,有闲阶级雇仆人。电气时代,有闲阶级买家电然后雇人来使用家电。互联网时代,有闲阶级外包一切然后专注于「思考」。AI时代,有闲阶级让Agent干活然后专注于「做判断」。

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重新定义什么叫「低级劳动」和「高级劳动」。每一次重新定义,都会制造新的有闲阶级和新的劳动阶级。

但我始终觉得,这次有点不一样。

以前每次技术革命,这条线好歹是相对稳定的。你学会了操作机器,就从农民变成了工人,地位提升了,而且这个提升能维持几十年。但AI时代的那条线在不断上移。今天你觉得自己是「做判断的人」,明天AI可能就学会了做你那种判断。今天的有闲阶级,明天可能就被更强的AI推到了执行层。

凡勃伦在127年前描述的那个金字塔,到了AI时代变成了一部不断加速的自动扶梯。你不是站在某一层,你是在不停地往上爬,而扶梯本身也在向下走。

站着不动的人,不管现在站多高,最终都会被送到底部。

而且我得承认,把这批人硬套进「有闲阶级」的壳子里,理论上是站不太住的。

凡勃伦时代的贵族之所以能「有闲」,底层逻辑是他们掌握着生产资料——土地、资本、不可复制的继承权。这些东西有排他性,别人抢不走,所以那个阶层能稳定两三代人。

但 Agent、大模型、Prompt 工作流,本质上只是生产工具。工具的宿命就是普及。今天你的 CLAUDE.md 写得像艺术品,是因为大多数人还没搞明白怎么用;等到 Claude Code 再迭代两个版本、Cursor 再傻瓜化一点,这套「熟练度优越感」会在一夜之间被抹平。

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「新贵族阶级」。这是一批暂时站在工具浪尖上的劳动者,他们误把浪尖当岛屿。

这也正是为什么那个扶梯是向下的——维多利亚贵族的土地不会自己贬值,但你的 Prompt 技巧每六个月就会被下一代模型平权一次。真正的稀缺性从来不在工具端。

说真的,我写到这里自己也有点恍惚。我到底是那个在咖啡厅里让Agent写代码、自己「只做判断」的新有闲阶级?还是正在被更聪明的AI慢慢追上的、很快就会滑落的新中产?

可能两个都是。

但我想,凡勃伦真正教给我们的不是「炫耀是坏的」。他从来没做道德判断。他只是在说,看清楚你在这个结构里的位置。看清楚你的「有闲」到底是真的自由,还是一种新的表演。看清楚你的「效率」到底是在创造价值,还是在参与一场更精致的地位游戏。

我也不知道答案。

但我觉得,至少想清楚这件事本身,就比稀里糊涂地往前跑好太多了。

顺便说一句,真正的壁垒可能从来不在「你用了几个 Agent」。工具会普及,浪尖会塌。能留下来的东西,大概是你在真实世界里能解决多复杂的问题,以及你能为多少人提供不可替代的信任感——那些 Agent 没法替你背的责任、没法替你去拍板的那一下。

剩下的,都是表演。

大时代啊,朋友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