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电波荒野电波WILD WAVES
返回
·6 min read

永久底层,一个被遗忘的词,正在AI时代复活

永久底层,一个被遗忘的词,正在AI时代复活

前几天跟一个朋友吃饭。

他在某个国企做到中层,四十出头,孩子刚上初中,房贷早就还完,在一线城市活得算是体面。那顿饭他吐槽了一个多小时,核心就一句话,AI就是个玩具。

他们单位最近强制上AI培训,他觉得烦。说这些东西没用,写个周报还要改半天,不如自己上手快。我一开始还想劝两句,讲了两三个具体场景他可能用得上。他摆摆手,说行行行你们搞这个的都这么讲。

吃完饭走出餐厅,他掏出烟点上,站在路边抽。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难过。

不是因为他不懂AI。

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他可能再也不会懂了。

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词,permanent underclass,永久底层。

这个词不是我造的,也不是什么新词。1962年,瑞典经济学家甘纳尔·默达尔出了一本书叫《富裕的挑战》,就是在这本书里,他第一次公开用了这个表述。

他说的是美国。二战后的美国已经是全世界最富的国家,高速公路、汽车、冰箱、电视机,生活水平一路往上走。但默达尔看到了一群人,他们被这波繁荣彻底落下了。不是暂时失业,是永久失业。不是穷一阵,是一代一代地穷下去。

这群人的处境其实不复杂。工业资本主义的结构变了,他们的技能没跟上。工厂开始搬到郊区,他们没有车去不了。岗位从纯体力变成了需要一点技术,他们没上过学学不会。社会保障的网一层一层裂开,他们就这么漏下去,漏到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位置。

默达尔当时是真悲观。他说这群人不是懒,不是笨,是结构性地被这个时代抛下了。一旦被抛下,就很难再回去。

这本书在1962年出版。60多年后,我坐在一家餐厅里,看着我的朋友点烟。

说真的,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
默达尔那个年代的永久底层,画像很清晰。没上过学、有色人种、住在废弃工业区、领救济金长大、孩子重复父母的命运。你一眼能认出来。

我们这个时代的permanent underclass,画像不一样了。

他们可能受过高等教育。他们可能月薪两三万。他们可能在一线城市有房有车。他们可能在公司里是中层,带着几个下属开晨会。他们穿西装、用Mac、听播客,听起来很体面,活得也挺稳。

但他们正在被悄无声息地推向一个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位置。

给你描一张画像你感受一下。45岁,一线城市,某个传统行业的中层。本科或者硕士,工作二十年,一路按部就班升上来。最近三年开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就是,同事里那些比他小十岁的年轻人,做事的方式他有点看不懂了。报告写得比他快,PPT做得比他好看,开会时抛出的数据他都来不及反应过来是哪里查的。

他会说这些年轻人「只是工具用得熟」。他会说「根基还不行」。他会说「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过几年就没了」。

他说的时候是真的相信。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

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。你不是不想学,你是真的学不动了。

工作20年,你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认知系统、工作节奏、自我效能感。让你推翻这套东西去学一个你完全不熟悉的、每天都在变的、连产品名字都记不全的东西,这不是学一个工具,这是让你承认过去20年的某些积累正在快速贬值。

承认贬值比学习本身要痛苦十倍。

所以大多数人的选择是什么,是先否定这个东西。是先说它是玩具。是先说它不靠谱。是先找出它的错误来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

这不是智力问题,是情感防御机制。

但默达尔那本书里有一句话特别狠,他说,结构性的变化不会等你做好心理准备。它就发生了。你接受不接受都一样。

回到我那个朋友。他45岁,还有20年要工作。20年啊。这20年里,他所在的行业、他的岗位、他的技能,会经历的变化可能比过去200年都多。

他如果现在不开始真的接AI,五年以后他就不是「不会用AI的中层」了。他会是「公司用AI替代掉的那一批中层」里的一个。

但说真的,我最担心的其实不是这种「明确拒绝」的人。

最危险的是另一群。

是那种嘴上说在用AI,手机里装了ChatGPT、豆包、Kimi、Claude,偶尔打开让它写两句文案就截图发朋友圈说「AI真的很牛」的那种人。

他们觉得自己在用AI。他们觉得自己跟时代同步。他们觉得自己跟那个45岁的国企中层不是一类人。

但其实他们用的方式,就是把AI当成一个更方便的搜索引擎。让它写个邮件、润色下文字、查个资料,仅此而已。他们没有真的把AI当成一个可以重构整个工作流的东西去理解。他们没有想过让AI帮他们做决策、跑流程、搭系统、产生复利。

他们用AI用得越「熟练」,反而越容易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

坦率的讲,这种人比那个45岁的朋友更危险。因为那个朋友至少还知道自己没跟上。这群人不知道。他们活在一个自己制造的幻觉里,觉得,哦我在用AI了所以我没问题。

默达尔当年观察那群真正被抛下的人,他发现一个特别微妙的现象。他说,一个人被永久边缘化的前兆,往往不是他开始贫穷,而是他开始相信自己的困境都是别人的错。

我现在看身边,经常能看到这个前兆。「AI是资本家的阴谋」「这些都是炒作」「用AI的都是速成党没有真本事」「到时候监管一上就全完蛋」。这些话听起来是在批判AI,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用深入学的理由。

一个不用学的理由一旦被反复使用,就会慢慢变成一个再也学不会的牢笼。

那怎么办呢?

我不想给你开一个「三步让你跟上AI」的鸡汤单。这种东西网上太多了,而且大部分写完作者自己也没实践过。

我想说的是一件更简单的事。

你不需要学会所有的AI工具。你不需要听所有的播客。你不需要读所有的论文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
把AI真的接入到你正在困扰的、具体的一个工作场景里。

不是练习用。不是试一试。是真的让它帮你解决一个现在就在你桌上的问题。

可能一开始会很笨拙,花的时间比自己做还长。可能你试三次全都失败。可能你让它写的东西还得改半天。

都没关系。

关键的那一刻是,当有一天你突然发现,某个你过去要花两小时的事情,它10分钟就帮你搞定了。那一刻你会被一种非常具体的震撼击中。

不是知识性的「哦原来AI可以这样」。是体感的,卧槽,原来我的时间可以这么用。

那一刻之后,你跟AI的关系就不一样了。你不再是那个在观望的中层,你变成了一个真的在使用AI的人。

这中间的差别,就是被抛下和没被抛下的差别。

最后我想再说回默达尔。

他晚年其实挺悲观的。他1974年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,得奖致辞里他反而讲了一大段对自己学科的怀疑。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工作没用,因为他观察到的那群永久底层,到他去世的时候还是那群人,甚至更多。美国的underclass问题到今天也没被解决。

他生前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,我研究了一辈子,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如何阻止一个社会把一部分人永久抛下。我只能告诉你,这种事正在发生,而大多数人假装没看见。

60多年过去了。工业资本主义变成了数字资本主义,数字资本主义又在一层一层演进成AI资本主义。每一次转型,都会产生一批新的permanent underclass。

不同的是,前面几次产生的是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人。远在底层、远在郊区、远在数据之外,他们的声音不会到达我们的信息流里。

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被抛下的人,可能就坐在你对面吃饭。可能穿着和你一样的西装。可能此刻正在跟你抱怨AI是个玩具。

也可能,就是某一天的你自己。

我那天从餐厅出来,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朋友。

我知道这篇文章他不会看,就算看了他也会觉得我在危言耸听。

但我还是想写。

因为这事儿真的在发生。而我们很多人,还假装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