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,穷人用AI,富人用人

前两天去体检。
排了半天队,最后见医生的时候,他翻了翻我的报告,两分钟,跟我说没什么大问题,注意休息多运动,下一位。
回家之后我顺手把体检报告丢给Claude,让它帮我逐项解读。十秒钟,每一项指标的含意、正常范围、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,全列了一遍。还根据我的年龄额外标了三个建议复查的项目。
十秒钟。比那两分钟详细多了。
然后我就想了一个问题。
那些花大几万请私人医生的家庭,他们会让AI看体检报告吗?
答案我大概猜得到。
不是AI看得不好。是他们买的不是诊断结果,是「有一个真人在认真看我的身体数据」这件事本身。
人的关注,正在变成奢侈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嚼了半天,越嚼越觉得事情比我想的要大。
AI心理咨询、AI家庭教师、AI法律顾问、AI健康助手,这些服务以前只有请得起人才有的,现在理论上人人都能用了。Woebot、Khanmigo、Duolingo Max、Harvey AI,一堆产品一个比一个卷。听着很美好对吧,技术让高端服务平民化,每个人都能看上心理医生、请上家教、找到法律顾问。
但问题出在另一面。
当AI把某个领域的人类服务变成「基础版」的时候,真正有选择的人,反而会更坚定地选人。
你想想看,如果AI心理咨询几乎是免费的,那专门花钱找人类心理咨询师聊一小时这件事,就变成了一种筛选器。它筛的不是「谁更需要心理咨询」,而是「谁出得起这个价」。

教育大概是最明显的。各种AI家教产品铺天盖地,从学而思到Duolingo Max,从Khanmigo到各种口语陪练AI,做得确实越来越好。我试过几个,说实话比我当年很多家教都靠谱。
但你去看看那些真正有资源的家庭,海淀也好顺义也好,他们给孩子找的不是AI。他们找的是有名字有背景的人类老师,一对一,面对面,能看懂孩子眼神的那种。
你说AI教知识不比人差?可能确实不差。但那些家庭图的不只是知识。他们图的是一位真人,花真时间,给他们的孩子真关注。
知识是附赠的。关注才是商品。
医疗也走同一条路。AI辅助诊断在皮肤科、影像科、眼科的准确率已经接近甚至超过普通全科了。理论上,以后每个人都可以有一个随时在线的AI医生,7x24小时,不发脾气,不疲劳,不会因为今天看了80个号就敷衍你。
但那些看得起顶尖专家的人,会去用AI吗?
他们不会。他们会去找最好的人类医生,挂最贵的号,在诊室里待满三十分钟。不是因为AI诊断不准,是因为那三十分钟里,有一个活人在认真听你讲哪里不舒服。
这件事本身,正在变得比诊断结果更值钱。
法律也一样。各种AI法律助手已经能处理大部分标准法律问题了。写合同、查案例、算赔偿,又快又准还不要钱。但真正请得起大律师的人,他们要的不是合同起草,他们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法庭上替他们寸步不让,在谈判桌上替他们读懂空气。
穷人用AI,富人用人。
我是真的觉得,这句话会变成AI时代最扎心的一句话。
这话听着有点刺耳,但我必须诚实面对一个反驳。
AI服务客观上确实在缩小差距。以前农村孩子根本见不到好老师,现在Khanmigo至少能让他在手机上做练习。以前小区门口的诊所误诊率感人,AI辅助至少能把最常见的问题筛对。AI把60分以下的服务拉到60分,这件事本身是好事情。
我非常理解这一点。
但我想说的不是AI让服务变差了。我想说的是,AI在做好事的同时,悄悄创造了一种新的不平等。
以前大家都只能找人类医生,找人类医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。但如果AI成了大多数人的默认选项,那继续选人类医生的人,就不再是「没有别的选择」。
而是一种声明。
我选择不用AI,因为我请得起人。
以前技术让高端平民化的时候,人做的和机器做的之间是质量差别。机绣的就是不如手绣的。但现在AI在很多领域逼近甚至超过人类水平了,质量差别正在消失。
留下来的差别是什么?
意义差别。
不是人做的更好。是人做这件事本身,在变成一种信号。
我花时间在你身上。
这个信号,只有人能发出来。

说到这个,得接续之前聊过的那个话题。
前面写有闲阶级的时候聊过凡勃伦,他1899年就看到了,有钱人消费不是为了实用,是为了炫耀。炫耀性消费、炫耀性有闲,核心就是一句话,我有余。
但AI时代的情况比凡勃伦想的再拐了一道弯。
他想的是,机器开始大量生产商品,手工反而变贵了。现在呢,AI不只生产东西了,AI开始提供服务了。
凡勃伦看到的那条线还在,但拐了个新弯。
以前奢侈的是「人做的比机器做的好,所以更贵」。AI时代奢侈的是「机器做的已经足够好了,但我还是选人做的」。重点不再是质量的差距,是选择本身。
这区别太大了。
质量差距是被动的,你很想选人但预算不够。选择本身是主动的,你完全可以在AI和人之间选,你选了人。
而主动选择,永远比被动接受更贵。
好了,到这里聊一个人。
约瑟夫·皮珀,20世纪德国哲学家,写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叫《闲暇》,讲的是闲暇如何成为文化的根基。前阵子写有闲阶级那篇就想聊他,但那篇的逻辑线已经够密了没塞进去,这次正好接上。
皮珀说了一件事,亚里士多德也说过,差不多同一件事。
闲暇不是偷懒,不是无所事事,不是下班之后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。真正的闲暇,scholé,学者这个词的词根,是一种不受生存紧迫逼迫的状态。人在这种状态里,才可能沉思、创造、去过一种有深度的日子。
皮珀跟凡勃伦的区别在哪?
凡勃伦看到的是,闲暇被有钱人拿来炫耀了。一件事本来可以是好事,变成了一种表演。
皮珀看到的是另一面。他说闲暇是文化的根基。当所有人都在为生存奔波的时候,没有文化。只有当人从生存中抽身出来,才可能去思考那些「无用但重要」的东西。哲学、艺术、科学,都从这儿来。
这些哲学家说来说去,其实是同一件事。
人需要从生存的紧迫中解脱出来,才能活得像个人。
但AI时代正在做一件特别残酷的事。
理论上,AI给了所有人闲暇。AI替你干了大量重复的、消耗精力的活,给了你时间。理论上每个人都有条件去沉思、去创造了。
但现实呢?
大多数人用AI省下来的时间,又填进了更多的劳动里。干了三个小时活,省出来的时间拿去做更多活。闲暇没来,只是效率更高了。
而那些真正有余的人,他们用AI省下来的时间做了什么?他们请人来陪伴自己。真人健身教练,真人心理咨询师,真人家教,真人管家。
他们不缺效率。他们买的是另一个人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。
AI给了所有人更多的效率,但只有一小部分人把效率变成了闲暇。而最奢侈的闲暇形式,不是AI给的,是人给的。
一个人花时间在你身上。
这件事,AI永远给不了。
因为AI有的是时间,它给你时间不叫给,叫算。

穷人用AI,富人用人。这句话还可以再翻一层。
最扎心的不是分化本身。最扎心的是,AI在很多领域确实够好了。AI心理咨询可能比很多三流咨询师更有耐心,AI家教可能比很多三流老师讲得更清楚,AI医生在好几个专科的准确率已经超过全科了。
如果你是一个预算有限的普通人,AI真的就是最优解。它不发脾气,永远在线,不要加班费,还比大部分三流从业者靠谱。
从性价比角度看,选AI是绝对理性的选择。
但你知道什么更扎心吗???
那些推给你AI服务的人,自己不用。
他们推给你AI医生,自己找人类名医。他们推给你AI教育,自己给孩子请真人一对一。他们在发布会上讲AI让服务民主化,下台以后让人类助理帮他们订人类按摩师。
这话听着有点阴暗,但它确实在发生。
不过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写成纯粹的焦虑贩卖。因为有一件事必须承认。
AI确实在把60分以下的服务拉到60分。这是实打实的好事。以前农村人看病难,AI至少能筛掉最基础的问题。以前普通人请不起律师,AI法律助手至少能帮你看明白合同是怎么回事。
这些进步是真实的。
但进步和分化不是对立面。它们同时发生。一边在拉平底线,一边在拉开天花板。
我想了想,真正有意思的问题是,人类服务能不能像手机和汽车一样,从奢侈品变成日常品?
从前技术让便宜的东西变好,手机从奢侈品变成了人手一个。但人的时间是有限的。AI可以复制,人不能。一个顶级医生每天只有24小时。AI让更多人看上了基础门诊,但带着关注的一对一人类医疗服务,供应量不会增加。需求还在涨。
供需倒过来了。
从前技术把高端拉平。这次,技术把平的东西拉走之后,原来的平,变成了新的高端。
写到最后想回到那个体检的场景。
我那天拿着AI解读的报告,确实看懂了不少之前医生没时间讲的东西。AI帮了我,这是事实。
但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的是那两分钟。
有个活人坐在对面,看了我的脸,翻了翻报告,跟我说没事。
被一个人关注了两分钟。
这件事的感觉,是AI的十秒钟给不了的。
也许未来每个人都能拥有AI医生,像拥有手机一样自然。但被一个真人关注两分钟这件事,可能会变成只有少数人才买得起的东西。
人的时间。就那么多。